考研,是成功上岸,还是更大的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 (ID:hangyeyanxi),作者:啊May,编辑:Susu,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2022年的夏天有还没散去的疫情,有亘古不变的蝉鸣,有倒计时前的高三学子,也有即将脱下学生衣裳的毕业生。伴随今年毕业季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考研热”,今年全国硕士生报考人数共457万,较2021年增加了80万,增幅超过21%;比起不久前的2017年,报考人数已然增加了256万,增长率超过一倍。升学好像成为了本科毕业生的最优选择,广大学子有各式各样的深造原因,但无论如何,最后都要走上就业的旅程。


近年来,随着社会工作专业和实务的发展,社会工作逐渐走进了人们的视野,就读人数逐年攀升。但社会工作学生的就业问题,一直令该专业的学生和老师发愁。在就业难的大趋势下,社工学生难以幸免地出现了许多就业困境,笔者就此问题和几位社会工作学习背景的人进行了探讨。


“说实在话,我就是觉得它比较好考而已。”


赵小花今年24岁,来自山西,是个国内985学校社工专业的应届毕业研究生。赵小花本科读的是社会学,考研和考社会工作都只是偶然。“我们学校有考研光荣榜的!当时都没有去工作的概念,在那样的环境下我自己也就跟着去考了。”本科毕业那年,22岁的赵小花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人生未来的方向,她和众多大学生一样迷茫,对于未来是直接去工作还是接着读书,并没有十分清楚和坚定的想法。


赵小花所在的师范类学校非常重视学生的升学率,甚至在学校里设立了光荣榜,周围的同学也全都想要考研,“我们学校没有自习室的,图书馆座位非常少,我们就全部去饭堂学习,我就是在那样的氛围里懵懵懂懂地选择了考研。”社会学的本科课程里,有一门课叫做社会工作,从这里赵小花第一次听说到这个名词,“老师上课都会问说你毕业以后想干嘛呀?我就开玩笑地说我想做社工。”


别看大学四年时间听起来很长,实际上是弹指一挥间,考研的浪潮迅速地淹没了迷茫的赵小花,把她卷入了考研大军中,她也到了要选择专业进行备考的时刻。虽然没有系统地接触过社会工作,但一门课程的经历足够让赵小花下一个看似草率的决定,“我会觉得好考一点”。如果想要确保上岸,选择一个好考的专业无疑是明智的,社会工作是考研时所能选择的众多专业里相对简单的专业,赵小花也的确以短时间的备考上岸了。“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我考上就光顾着高兴了,对于未来都没想过。作为一个小县城里考上985的人,我当时还挺自豪的。”


“出来社会不就是要工作的吗,怎么还有社会工作。”


24岁的谢小鹅谈起读书期间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高二那年看了一整年的小说。“我是深圳人,我那时读的高中也还算可以,我们老师会说你们保底也是去深圳大学,没想到我最后连深圳大学都没去成。高二那会儿我爸妈给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我一个人住那可是玩疯了,每天看小说到半夜两三点,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又冲去教室上早自习,然后一整天上课都在打瞌睡。”


一年的放纵让谢小鹅没办法再保持中上游的成绩,最后在大学报考专业时被调剂去了社会工作专业。“知道专业的时候我爸还笑我,他说出来社会不就是要工作的吗,怎么还有社会工作”,即便对社会工作不甚了解,但抱着可以转专业的心态,谢小鹅还是步入了大学成为一名社工专业的新生。


入学后的谢小鹅得知转专业需要绩点排名靠前才行,为了离开这个专业,她非常认真地学习,结果在学年结束绩点排到了全系第一。再次去了解转专业时,系主任看着这位绩点第一的学生,语气莫名地说到:“你也还是挺有潜质的。”谢小鹅突然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转专业了,在明白社会工作是怎么一回事以后,好像读社工也不是这么难以接受的事情。“既然不是很讨厌它,那就接着读吧”,谢小鹅这样想着。


在解决完是否要转专业的事情后,大二的谢小鹅决定要考研。就算两年时间过去,高考失利这件事情其实始终是谢小鹅心中的一道坎,时间的流逝没有抚平这道心绪,反让它更为崎岖不平,成为一道思来想去的遗憾。说到底,她还是觉得自己本来可以不在这里。她就是不甘心,她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学校,始终都想在一个更好的学校成为一名学生,现下考研是唯一的办法了。提前决定要考研的谢小鹅,有了再次选择专业的机会,这次她主动选择了社会工作。“我也没有很喜欢的专业,也没有不喜欢的专业,我就还是选了它,或许我学到此刻是喜欢的吧。一开始是它选了我,后来是我选了它。”


“好像也就是考研备考才让我更加了解这个专业。”


想要转专业的绝对不止谢小鹅一人,这或许是众多因调剂来到社会工作专业学生的普遍心态。涂珍颜得知自己被调剂到社会工作时还在参观厦门大学,厦门大学算是涂珍颜的梦中情校了,高考成绩出来后,虽然没能去到心心念念的厦门大学,但她还是背着背包来到了这里。涂珍颜的第一志愿是汉语言文学,她想着既然不能读一个喜欢的学校,总得学个喜欢的专业吧,可现实不尽人意,“社会工作”四个大字印在了她录取信息里的专业一栏。在此之前,涂珍颜从未听说过社会工作,她去征求家人的意见,可惜全家人都不了解这个专业,他们只能在网络上寻求答案。


2015年的互联网,关于社会工作的消息屈指可数,社会工作者几乎等同于居委会阿姨。在百度上查了一圈后,安静的空气里弥漫着难言的情绪,坐在涂珍颜身旁的涂妈妈开口打破了沉默:“要不去复读吧,别学这个了。”那天晚上涂珍颜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真的还要再来一次高三吗?学了社会工作的话我的未来会如何?”一直想到迷迷糊糊睡去,她也还是没有头绪。在对转专业的规定了解了一番后,涂珍颜还是去读了社会工作,“上大学就好好努力转去喜欢的专业”,下定这个念头的她终于睡了个好觉。


对于转专业,涂珍颜算是执着的人。初上大学,她就去咨询学校关于转专业的规定,可在她这一届学校做出了改革,只有法学专业的学生能够转专业,她想要换专业的想法落了空。但她还是不甘心,便去修了个汉语言文学的双学位。考研的时候涂珍颜也决定要跨考汉语言文学,可跨考难度实在太大了,即使修了个双学位,但涂珍颜觉得始终比不上正经读了四年汉语言的学生,她没有信心。


到后来涂珍颜还是备考了社会工作,在备考的时候涂珍颜好像才真正了解这个专业,考研才让她更深入的去学书本上所写的理论、方法和技巧。“本科的时候实习经验很少,我就觉得自己对这个专业没有很透彻的了解,我好像也就是考研的时候才更加了解这个专业,广州的社工给人感觉做的很好,我就想来到这个城市的高校了解一下,了解了它以后我希望更够对这个专业有更多的实践。”


“我蛮喜欢这个专业,我是真的想学更多。”


小丸子学了社会工作六年,某种程度上,她是一直主动地选择了社会工作。小丸子本科就读于广东某一本学校,大二面临分类时她选择了社会工作作为自己的本科专业。大一的社工课程给了小丸子很多启发,社工的知识可以帮助她向内看,帮她来思考和理解自己为什么是现在的模样,她觉得社会工作好像更实际些,再者是社会学需要学不少经济学和统计学课程,害怕数学的她果断投向了社会工作的怀抱。


“我本科的老师真的教的挺好的,他们让我喜欢上了这个专业,这个专业可以用在我自己的生活上,让我理解自己的生活、朋友和原生家庭,我也是真的想通过读研学到更多。考研的时候我报了精神康复与心理健康的具体方向,社会工作是有吸引我之处的,我毕竟读了六年。”考研接着选择社会工作,有本专业好上岸的因素,也有时间紧迫来不及跨专业的考虑,但讲到底,小丸子还是喜欢社会工作的,所以对于接着读社会工作,小丸子当时没有太多的排斥,她渴望在985院校的深造可以帮助她更走近这个专业。


但社会工作于小丸子而言,也有一些难以忽视的缺点,首当其冲的就是不好就业。“考研是因为当时考研的人挺多的,另一个就是本科出去做社工工资实在太低了,我想着考研也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平台来找更好的工作。”无论如何喜欢这个专业,谈到就业的小丸子语气难免带上难掩的失落。就业是每一个读社会工作的学生都需要面对的现实话题,大学是筑着层层围墙的高塔,保护着天真的、傻气的学生们,但他们走向社会发现在工作时,残酷的真实世界从不手下留情。


“大专就可以做的工作,我硕士毕业去做多少有点浪费。”


就业是每个人都绕不开的人生选项,社工专业学生的就业却要更波折一些,且从事社工的本专业学生极少。从客观上看,一线社工的工资偏低,但二十几岁的毕业生正处在累积个人资源的黄金年纪,能够下定决心从事社会工作,甚至在社会工作领域扎根的毕业生非常少。


从社会学转向社会工作学习的赵小花觉得自己是喜欢做社工的,但她同时也认为自己并不会在二十多岁的年纪成为一名社工。在赵小花看来,社工是个挺好的工作,能够在帮助他人的同时获得许多的即时满足感,“我现在其实有点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去做千篇一律的工作,我没有被需要的感觉,但做社工不一样,助人的过程就能让我发现自己存在的意义。”即使成为社工有千般好处,进入就业关卡的赵小花并没有考虑过在现在成为社工。


谈论工资或许显得有些市侩,但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二十多岁的赵小花找工作的基准是要能让她快速地成长和积累,其中金钱的积累是重要的部分。“我现在二十四岁,我应该去奋斗的,所以我可能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做社工。因为我没有多好的家庭可以给我足够的支持,让我在广州这样的大城市留下来,社工的工作不能让我积累到足够有安全感的程度。如果我有足够的累积了,或者我有家庭了,我丈夫给了我足够的支持,我的经济负担和心理负担都不高,我可能就会考虑去做社工吧。”


社会学出身的赵小花是在实习中一点点学习到社工的实际内容的。在985高校读了两年的研究生,但她总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多少社会工作的教育,课堂上讲的内容早就忘的一干二净,在学习专业的过程中她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社工所谓的专业性,“它实在是太浅了,或许不一定要985的学生学,专科生未必比我们学得差。”当初为考上985而自豪的小县城女孩如今见到了太多优秀的人和优越的人生,她已经不再觉得当初考上985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了。九月份的秋招季开始时,她拿着MSW的学历在就业市场上闯荡却处处碰壁,但要去做个专业对口的社工,又实在不符合她的心理预期和人生追求。


“社工这个工作的门槛不高,我实习的地方招聘的学历要求都是大专以上就行。那大专生就可以做的工作,硕士毕业生也要去做一样的,我在一定程度上会觉得有点浪费。我不是说学历歧视,我是觉得有些浪费教育资源和时间,如果学到大专就可以胜任那我为什么要再来读这个研究生呢?我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去做门槛如此低的工作,多少会觉得有点可惜。所以我毕业找工作时就是不知道找什么工作才合适,去其他行业的话,我专业也不对口。”


赵小花觉得,社会工作发展过程中的种种苦果,只有学历相对高的学生在承受着,她在就业市场上感受到了太多对社工专业的轻视,“HR问到我学什么专业,我说社会工作,他们要么是一脸茫然,要么就是不太好的反应。”高学历的学生在社工学习上倾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并没有在就业时转化为个人优势。社会工作专业并不是块好的敲门砖,敲不开众多企业岗位的大门。“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面试时间太短了,面试官很难在短时间里了解我。人际关系也至关重要,人脉多的话,有人引荐会比我自己去海投机会大得多。”


所以在就业浪潮中走了一圈的赵小花,最终还是选择了接着升学深造,这次她不会再选择社会工作了。“学社工让我在继续升学的过程中遇到重重阻碍。学社工里唯一能让我想起来的,就是实习过程中和精神康复者的接触,那些故事是社会工作赠与我的,经历了那些以后我真的觉得再也不必委屈求全,让我更珍惜我自己,在短短一辈子里更珍惜世界上与我有关的一切。这么说来我还是感谢这个专业的。”


“我好像经历了一场大型诈骗。”


小丸子认真地学习了社会工作专业六年,从一本院校到985,她一直在社工里面寻找更深入的东西,但很可惜的是她并没有抵达专业里的远方,她就要在岔路口拐弯,走向工作。小丸子觉得读研就是把本科学过的重点内容压缩在两年内再来一遍,“我们入学的时候有细化方向的,但进来后发现学校并没有兑现,研究生的教育没有把专业的针磨出来,只是抹了层油。上课的老师同样大多不是社工专业出身的。我在实践上没有更熟悉,专业上没有更精进,感觉上当受骗了。”在学术中逐渐失望的小丸子决定开启就业的人生下一阶段,但同样是困难重重。


小丸子首先明确的是自己不会去做社工。虽然学了六年却不去运用专业知识多少有些可惜,但社工作为职业而言实在达不到小丸子心中的及格线,小丸子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环境相对友好的、工资能够保障生活的工作。其它要求社工都符合,最大的问题就出在了工资。


“现在很多体力工作的工资都比社工高,在奶茶店打工都有五六千一个月,一线社工没有。我一开始找工作的时候觉得税前八千就差不多了,但后来和很多同学沟通完以后,他们给我传递的想法是可能税前一万在广州的生活质量才会好一点。因为税前八千扣完所有东西只剩六千了,还要租房子,生活还有各种开销,在广州要过得拮据些。毕业生做社工很难保障自己的生活,社工也要有物质基础的呀,不然怎么帮助别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别的帮扶对象了。”


可找专业不对口的工作,小丸子实在是找不到。刚刚进入毕业季时,小丸子全身心地投入了公务员的备考,没有参加下半年的秋招,可等到考公落榜后参加春招时,留给小丸子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小丸子投了上百份简历,可收到的回信五个手指都数得过来,她现在万分后悔当初把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同样的一个集团,参加秋招的同学两次面试就拿到了offer,可春招却需要经历四五次的面试考核,且结局难测。


聊到找工作的困难,小丸子觉得是个人能力、专业本身和学校培养模式多方面因素下的结果。小丸子没有积累社工以外的任何技能和实习经验,大学四年的大部分寒暑假她都用来考车牌了,没有去其他行业实习过,除了社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会做什么,在跨行业面试时陷入了深深的不自信。


小丸子觉得社工的社会认可度也不够高,许多人不知道社工不说,知道的人里大部分觉得社工就是义工和居委会的人,是些做调解纠纷或者是搞活动的。去到企业里面试HR都不知道什么是社会工作,仅是通过三分钟的自我介绍和接下来的几句问答难以让HR看到社会工作专业背后代表的能力,比起专业对口的其他学生而言,她根本不具备任何竞争优势。


学校的培养模式也存在不少问题,一是专业实践不足,并没有为社会工作学生提供足够的技巧内化机会,社会工作作为一门实践性极强的学科,培养出来的学生却不太会做实践,大多纸上谈兵;二是专业实践限制性太高,小丸子觉得专业实践时场地限制性太高,就好比从未有过企业社会工作的实习机会,总把学生输向机构和街道,社会工作好像就是在自己圈子发展,不为社会所知,学生能尝试的方向太少,没有更多的可能性。


种种因素下,社会工作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颇为艰难。做社工满足不了发展需求,不做社工就只能尝试人力资源、党建、辅导员和考公,而与其它专业对口学生的工作竞争这些岗位时,小丸子实在没有信心。正式毕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每一天醒来小丸子都感到无尽的压力和迷茫:属于我的offer什么时候才到来?“我其实不需要工资很高的,我首要考虑的是稳定,可我现在就是找不到。”


“现在的人就是太着急了,你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吗?”


比起纠结迷茫的小丸子,谢小鹅就没有这么多的愁绪。她面试了两个深圳的社工机构,在她的价值排序里,家庭规划和成长空间是就业的首要考量因素。“在我自己的考虑里,我的工作要能对上我对家庭的规划,所以我要一份稳定的、不加班的工作,但我自己的成长空间也很重要,我觉得做社工是能学到东西的。”谢小鹅对于深圳社工的发展有很大的信心,她非常看好这个行业的发展,她去面试的其中一家机构给了她求贤若渴的信号。“他们说愿意等我到毕业,听到我是本专业985毕业,机构HR眼睛都放光了。他们给我开的工资是到手六千三一个月,也有五险一金,双休和节日福利那些都有,岗位是项目社工。HR和我介绍说可以从项目助理做到项目总监,虽然实际工资增长可能不高,但学到的肯定会很多。”


谢小鹅对于做社工这件事情并不排斥,而且可以考虑成为一名社工,很大原因是她有强有力的家庭支持。当问及大多数毕业生颇为关注的工资问题时,谢小鹅很洒脱地说:“我很坦然地讲,我对工资没有太大的要求,因为我的工资就是我的零花钱,我不需要付房贷、车贷,我的工资不用掰成几段去用,所以多还是少无所谓。”


谢小鹅的家庭给了她在这个年纪选择一份热爱的工作的底气,“我的父母和我说不需要我六月毕业了马上找一份工作来养活我自己,我可以慢慢地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工作,即使我这段时间是备考公务员还是怎么样,生活费都会照样给我,让我不要找一份看起来还可以的工作就草草地进入,然后不喜欢又迅速地离职。我的丈夫和公婆也没有对我的工作有什么要求,我家的条件还算可以,让我可以不用很急切地拿到工资。生孩子的话我也不需要立刻生,我的家庭给了我足够的空间思考我的人生方向,选择我要做的事业,现在很多人都太着急了,你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吗?”


足够的爱和支持让谢小鹅在社会面前显得有些天真,但这种理想主义让她可以专注自己的小生活,焦虑和压力好似与她无关,“我唯一的压力就是我的能力能不能配上我的野心。”


虽然社会工作行业的门槛很低,但谢小鹅觉得自己在深圳的社会行业里有足够的晋升可能,这种信心让她不为社工行业的门槛无奈。“门槛低是为了让大量的人进入这个行业,整个行业也还在起步阶段,如果一开始就设置得这么高,行业还怎么发展呢?我作为一名应届生,我相当于没有任何经验,我没有写过专门的投标书,没有做过项目预算......如果有前辈带你是就最宝贵的资源。经过研究生的学习后,我做出来的效果肯定是不一样的。无论如何,先把技术学到手呗!”


“现实情况远比书本复杂。”


比起还在就业市场挣扎的毕业生,已经就业的人对工作有更深刻的体验,说话时难免带上过来人的唏嘘。一届届就读社会工作专业的学生,其实也是这个专业的传播者,他们涌入就业市场,进入到社会各行各业,他们的话语建构了大众对于社会工作的部分理解。就业后的社工学生,在社工行业内外会经历着不同的故事,回想起社会工作的学习,也有不同的思考。


再过两个月,张朴功就毕业两年了,他成为一名社工也将近两年了。2020年的7月1日,刚刚毕业的他进入了广州一家主要负责精神健康服务的机构,这两年里他更换了一次机构,服务对象由精神障碍康复者变更为流浪乞讨人群,对社会工作这个职业,他也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在学校时,关于社会工作的所有认识都来自书本,进入社会后,需要把书本上的知识转化为实践。现实世界的情况千变万化,书本上的内容不能原封不动地全盘套入现实,张朴功花了相当一段长的时间来适应这个落差。在工作的专业度、理论契合度、伦理实践和大环境上,社会工作作为职业而言都让张朴功不大满意。


社会工作在实践上并不会严格按照正统学派的那一套完整的工序来进行,现实会灵活和随意得多,且许多机构还处在起步阶段,给实习生设计的岗位都是打杂的工作,机构没有明确的人才培养方案,实习生很容易产生无措感。在理论上,张朴功觉得理论对现实的指导力度远远不够,他感到许多理论在运用时都不适合我国的实际情况,社会工作作为一个舶来品并没有发展出足够多合适本土语言环境的理论。而且社工的专业界限也不大清晰,张朴功很难把握工作的度,“在做心理疏导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心理医生去做,我会不会越界呢?”。


在伦理实践上,张朴功经历了漫长的内心挣扎期,就在不久前他都还在与督导讨论这个问题。作为一名一线社工,张朴功每天接触的都是服务对象,导致他几乎每天都处在伦理困境之中。“现实世界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只要是人就不会绝对单纯美好,我几乎每天都会刷新三观,当遇到一些社会基本伦理不允许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社工的伦理原则要求他接纳服务对象,但迷幻的现实有时比电视连续剧都要狗血。坐在办公位上的张朴功有时会产生一种撕裂感,个人的道德世界和工作的迷幻生活几乎断层,让他恍恍惚惚地不知自己为何人。


广州的大环境也给他的工作带来了一些困扰,生硬的指标要求让他许多工作成为无可奈何,毕业时他抱着“为人民服务”的心纵身投入社工行业,但现实阻碍重重,“我们每天处理的都是和人的关系,单用个案数量、小组数量等指标来衡量工作是不太现实的,最后这些指标反而来侵占社工的实务工作。”


作为科班出身的社会工作年轻从业者,张朴功对这个行业虽有很多不满意,却也还是充满热情,四年的专业学习加之两年的工作经历,让他对社工保有了不少情怀,但张朴功并不否认未来跳槽的可能性。“社会工作的理论相对理想化,前瞻性和发展动力也不足,这个工作是需要研究的,但这块现在很薄弱。虽然我目前没有改变工作的想法,但现在的工资水平还是不高的,工资水平太低会影响后面的人生积累。”对于可能跳槽,张朴功也很坦然,“其实你不用想这么多情怀什么的,就是把它当做一个职业,如果它不满足你的职业期待、人生规划的话,是可以去转换的。我希望学生们不要被前辈、先行者、还有一些社会价值绑架。”


“我现在的工作可能只有5.5分,但我还是会接着做。”


涂珍颜毕业后进入了一家国企从事了党建相关工作,让她给自己目前的工作满意度打分时,她打出了及格线之下的5.5分。国企党建有太多的事务性工作内容,重复的、繁杂的事务工作让涂珍颜身上的朝气一点点消耗殆尽,“工作中有太多琐碎的事情和上下不对盘的标准要处理,但我只有一个人。从早上坐到工位里开始,到晚上钉钉打卡结束,我好像一个被困在格子间的机器,没意义的事情做的时间长了,我就再也感受不到价值。”唯一能够带来成长的材料写作,涂珍颜只能下了班后带回家做。


她很少能有时间和精力来思考自己的工作内容,当一天的工作结束时她已经精疲力尽,只想在沙发上好好地瘫一会儿。涂珍颜所在的部门是上对接集团、下对接个人的中间团队,她时常觉得自己像一个受气包,集团那边从不耐心与自己交流,工作传递下去时也不被理解,个人总觉得她们部门在无中生事。还有国企里的工作氛围、人际关系等等,工作里的烦恼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涂珍颜还是会接着做这份工作,毕竟眼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现在工作量稍微减少后,工作的难忍之处也慢慢被她习惯,她逐渐在学会如何做一名合格的打工人。


涂珍颜觉得自己入职后的变化非常大,她从一个听之任之的学生,变为了有较强自我意识的工作者。“在入职之前会有很多想象,入职前我们培训要写一个未来工作的展望,我当时写了很多空洞的成长,现在想来觉得非常好笑,做学生的时候想未来会空泛又理想化,其实工作后很多的日子只是简单的重复而已。”涂珍颜用“仓鼠”形容学生时代的自己,那时候每一天都在囤积新的东西,囤积知识、囤积价值感,而工作以后就只能吃价值感的余粮了。她也不再像学生时代一样只需要跟着规定道路前进,她开始一点点练习独自处理工作的能力,“这是我一个人的试炼,没有人有义务帮我。”


在工作中,不是所有自我认为的合理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学生时代那种老师、辅导员共同想办法帮助学生解决困难和迁就学生的故事已经成为过去,“工作以后需要很强的自我意识,如何与别人沟通,如何表达自己的需求,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工作都需要自我把握。没有在学校里培养出这方面的能力的话,工作了要辛苦好一段时间,直到学会为止。”


所以涂珍颜觉得在学生时代最需要就是寻找自我,如果学生能够明晰自己的方向,那路途会顺利很多。“要多去尝试,多去社会实践。很多人都是在城外雾里看花,但需要真正去尝试才能有自我意识。”即使专业是社会工作,也不要太担心在就业市场上处于劣势,“学到了这个程度,我们在学习、领悟、写作和组织沟通上都是有一定能力的,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能力展现出来,把它数据化呈现给面试官。面试的要求也是很抽象的,那就要从自己的实践经历中展现出来,专业虽然会影响就业,但我觉得不是决定性的,许许多多的社工学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精专只是因为大多数人不善于表现自己有能力。许多人因此不自信,甚至不愿意说自己是社会工作专业的,其实只是不了解自己,也没有把能力具象化而已。”


“工作到现阶段我开始像个老油条。”


江大桦非常沮丧,这一次的评优晋升又落空了,他今年已经26岁了,这次晋升失败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将要被一辈子绑在这个基层岗位上做最繁杂的事务性工作。


硕士毕业后的江大桦在机缘巧合下找到了一个被命名为“医务社会工作”的岗位,但进到医院后,这个岗位的工作内容却与社工几乎不搭边。“我的工作其实算是行政管理了,我们医务社工部和团委并在一块,日常处理的都是行政上的琐碎事,唯一能和社工搭边的就是链接些慈善资源和政策资源。但也没有多少精力去做,整个部门三个人,一个领导,一个退休返聘职工岗,只有我一个是社工出身,能干活的也只有我一个。我的工作实在太多了,如果患者不主动找我,我根本没有精力去主动帮助他。”这样的一份工作,江大桦干了两年,开始时还能为相对高的工资坚持,但多次的晋升失败让江大桦开始思考是否要继续坚持。


“我自己的个性不是很会来事,在行政单位里就不是很吃香,再加上我没人脉没后台,晋升非常困难。”晋升不仅影响工资收入,还影响工作的实际内容,如果职称不能提升,江大桦就得一直干杂事,没有职业发展可言。“岗聘体制最大的问题就是评判我的人不是我的直接领导,不是我的工作内容和工作对象,而是不认识我的、和我没关系的人在给我打分。我之前还觉得有点机会,做了这么多还是有人认可我的工作的。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心气了。”


晋升途径的狭窄,甚至是堵塞让江大桦不再有少年意气,体制内的工作像一个磨盘,磨光了他的棱角和热情。他不再奋力地完成每一项工作,思考如何能够让工作尽善尽美,如何让医院内社工的荒土生长出丝丝绿意,他只是在完成工作。“现在我就比较佛系,做得好和不好都是拿这么多工资,做的不好最多领导骂一下,做的好最多也是表扬一下。人们在接触一个看起来很好的事情时就会有斗志,我现在就没有什么斗志了,上班就像在磨时间,我有点老油条的样子了。”


但江大桦其实是个有点追求的人,他2014年读的本科,他以“一路二流”来形容自己的受教育经历,二流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考研是他的人生转折点。“当时我读研时我爸很反对,但我坚持要读,家里面也不是穷得叮当响。我看了太多本科生出来是做什么的,我不甘心。”江大桦如愿考上了广东某所985高校,考研在他心里是一个重要的台阶。“到了研究生以后我会需要一份体面的工作。其实大部分人考研都不是为了理想主义,为了在专业上有更好的提升,硕士学历已经被赋予了很多功利的东西。硕士要交换的是高工资和体面,付出了青春和金钱,从事的职业就要更好和更高。”


毕业后江大桦选择了工资水平相对更高的医院岗位,现在这份工作已经慢慢不符合他的职业期待了,“我想自己的路子是往上走的。如果我下一年还是这样,我会考虑是不是要做出一点改变,但是做出改变要考虑的太多了,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做到。但我也不甘心一辈子都这样。”人生好像再一次走到了分岔路口,这一次的江大桦还没有做好准备,也还没有下定决心。工作后的烦恼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减少,他也并没有全然接受残酷的生活。未来该当如何?江大桦也不知道。


如果能重来一次


“那我肯定不会再选社会工作了。如果是工作前,我会很坚定地说要读汉语言文学,但工作以后我可能会考虑一些在就业市场上吃香的专业,比如思想政治。我不是不喜欢社会工作,而是我觉得我做不好。学专业让我理解了许多问题的产生机制,理解了自己的许多过去,但我无力改变,不能够帮助大家解决问题我反而会更难过。如果不曾见过阳光,或许我还能忍受黑暗。”


“我还是会选社会工作吧,比较更适合当时的我自己,这个专业对我有或多或少的影响的,我更珍重这个世界了。”


“能重来我可能不会选社工,找工作的时候我就无数次后悔学它。如果说学专业是个头的话,尾就是就业,不能干这一行,就浪费了六年的投入。我对这个专业不讨厌的,如果就业能行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后悔了。”


“我天天后悔啊,唯一不后悔的一点是它确实在思想上给我带来很多。后悔的地方是就算那些老师再怎么鼓吹,但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凭借这个专业就是很难在这个最贴近大众的行业里有很好的发展,很难带着‘社会工作’这个标签走的很远。现在各个学校都撤掉这个专业的本科教育,如果你达不到期待,就只能拜拜了。”


“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会再学不一样的东西去体验一下吧,但我没有后悔过学社会工作,某种程度上这是我的一个理想专业了,它很有人文关怀。在以前义务教育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考虑如何与父母相处、如何与其他人相处,是这个专业让我慢慢去个人化,让我走进这个世界。以前的我完全不是这个性格,我相信如果我真的去学了法律,我可能就会成为一个锱铢必较的人,就是那种在饭堂吃出一个钢丝都马上要告他的人。我感谢这个专业。”


不知道面对人生的重要议题——就业,广大社工毕业生们会如何选择,又有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想要在大城市扎根的毕业生们如若不选择本专业就业,又该何去何从?临近毕业,各位或许都有了答案,无论是成为社工还是另寻他法,各位学子都当认真面对就业议题,郑重地择自己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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